说起山水，读者都知道桂林，“桂林山水甲天下”；但说到人文，你知道哪里能够称得上“甲天下”吗?它应该是被誉为“天堂中央”的浙江湖州。
跟桂林相比，湖州的名气并不大，但它的人文价值跟桂林山水一样，也是举世无双的。
这里是中国出书画家最多的地方。中国二十四史最早立传的画家、创造了“画龙点睛”典故的画家、中国士大夫画派的开创者、海上画派的创始人等，都出自湖州。书画界早有一致评价：中国书画史有半部是湖州人写的。
这里既是中国古代出进士最多的地方，又是当代出学部委员和两院院士最多的地方之一。宋元以来，占全国人口0．2%的湖州共出进士1406人，其中仅两宋就出了625位进士，占当时全国总数的1．7%；在当代，中科院历届?160位学部委员中，湖州籍占了10人；800多位两院院士中，湖州籍占了18人。在新中国“两弹一星”工程中，湖州贡献了三位领军级的尖端科学家。
这里出了我国两代导弹驱逐舰的总设计师，出了新中国第一架飞机的设计师。中国X射线晶体学研究的主要创始人之一是湖州人，我国数学的分支——数理逻辑的奠基人、计算机科学的开拓者也是湖州人。
这里出了三位北京大学的校长，中国第一所体操学校就是湖州人创办的，新中国杂技事业最重要的开拓者也是湖州人。
这里出了一大批文学巨匠，妇孺皆知的唐诗《游子吟》是湖州人写的，“三言二拍”中的《二拍》、当代著名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也是湖州人写的。
这里是诞生世界文化巨著的地方，世界第一部茶文化专著《茶经》就诞?生于此；中国古代四大名著中的《西游记》也跟这里有很深的渊源。
这里出了藏书盖过朝廷的古代藏书家，也出了影响世界的近现代私人藏书家。1949年4月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正在指挥“追穷寇”战役、筹划建国大事的周恩来竟牵挂着湖州的一座藏书楼，电令部队严加保护。
这里出了为中国古诗定音律、著“四声谱”，以平、上、去、入四声定韵的学者。没有湖州人，我们今天看到的唐诗，可能是另外一副模样。
这里出了对中国古代文学名著的收集编辑做出巨大贡献的学者。没有湖州人，我们今天很可能就欣赏不到《窦娥冤》、《汉宫秋》这些元曲精品，也欣赏不到《红楼梦》地地道道的原本了。
这里既出文臣，又出武将。三国时逼关羽败走麦城的是湖州人，南北朝陈朝的开国皇帝是湖州人，“西楚霸王”项羽，在湖州起兵反秦时跟随他的八千“江东子弟”大部份也是湖州人。
这里历史上涌现了6位世界体育冠军。75年前湖州青年潘德明只身徒步和骑自行车周游世界，历时7载，行程8万里，经越4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壮举为世人所惊叹。
这里既培育了大批本土英才，又成就和吸引了大批客籍人才。陆羽、吴承恩、张志和、苏东坡、颜真卿等文豪都曾长期寓居湖州，受当地人文山水的熏染，创作出无数宏篇佳作。苏东坡在《墨妙亭记》中写到：“汉唐以来，簪冠之胜，敌天下三分之一。”
这里是中国近现代最富庶的地方。一个小镇上被时人誉为“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的商人们靠经营丝业，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他们的财产达到?6000万到8000万两白银，而当时清政府每年的财政收入只有7000万两左右。这里也是当代江南最富庶的城市之一：它的国土面积5818平方公里，占全国的0.06％，人口257万，占全国的比例是0．2％，但它曾拥有全国十分之一的丝绸，被誉为丝绸之府；曾拥有全国十分之一的淡水鱼，被誉为鱼米之乡；曾拥有全国十分之一的竹子，被誉为中国竹乡。
这里是中华文明和世界文明最重要的发祥地之一：它是世界丝绸文明最重要的发祥地；是史前农业最重要的发祥地，农耕文化在这里最早用石犁得到耕耘；它是世界渔文化的重要发祥地，四大家鱼在此最早告别野生状态；它也是世界人工培育珍珠的发祥地，又是中国古代舞蹈的重要发祥地，还是中国民族资本主义萌芽最早的地方。
这里出了居“文房四宝”之首位的工艺极品——湖笔，自古以来就以“湖颖之技甲天下”而闻名于世。发展到今天，其神韵两千年不减，一直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这里是中国产品最早获世界博览会金奖的地方：早在1851年的第一届伦敦世博会上，湖州辑里丝就作为中国参展的惟一产品，获得金银奖各一枚；在1915年的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上，湖州丝绸精品又跟茅台酒一起获得金奖；?1929年，湖州的知名人士还自筹资金，举办了轰动世界的首届西湖博览会，吸引了2000万人前来参观。
这里是中国古代创造水利奇迹的地方，始筑于春秋战国时期巨大的塘浦圩田水利工程，被中国水利泰斗誉为“它在我国水利史上的地位可与四川都江堰、关中郑国渠媲美”，正在申报世界遗产；这里还有保存着原始风貌且今天仍发挥实用功能的古运河。
这里是中国保存中西合璧建筑密度最大的地方，它那些至今仍然完整的园林让欧洲的建筑师们不辞万里来观仰他们祖先的建筑风骨，有几位法国人竟然是跪着观赏的。这让研究中国古建筑的专家叹为观止，更以“大宅门”文化特立独行于江南园林之间。
这里还完好保存着中国最古老的“立交桥”，今天仍在使用。此外，它的古城古关古巷、莫干山的石头别墅，都有罕见的历史价值。
这里的新四军苏浙军区旧址，是反映抗战史的、除延安以外全国保存单体建筑最多、面积最大的革命旧址群。
这里是中国第一个被称作市的地方，孙中山就任民国大总统后的一件重要公务，就是把湖州南浔升级为市。
这里出了新中国的第一个无蝇镇，毛泽东主席曾为此亲自批示《人民日报》发表长篇通讯。
可以这样说，如果按单位国土面积和单位人口计算，中国没有哪座城市能拥有湖州这样丰富而深厚的人文景观。
说湖州人文甲天下，我们还有另两个更重要的论据：其一，这里有十分罕见的人文思想和人文精神，它兼收并蓄又束放适度，成为中西文化融合得最恰到好处的地区之一，形成了湖州人“文气、灵气、大气、和气、豪气”的性格特征。它极其巧妙精致地处理好物质与精神、经济与环境、穷与达、进与退的关系。其二，这里的人文思想和人文精神具有十分罕见的稳定性和传承性，这使湖州的人文从来不会因环境的改变而剧烈摇摆、面目全非，而是相对稳定地沿着历史长河流下来，最终形成了今天浩淼深邃的气势。
这里绵延着充满人性和智慧的财富观：湖州人近现代很富庶，但他们中少有张扬狂傲、花天酒地之徒，即使修筑奇巧精美的园林，也要用高高的风火墙遮挡起来。湖州人追求财富但不吝惜财富，他们或捐助灾民，或资助革命，或收藏书画，或办学兴教，奉行“得诸社会，还诸社会”的祖训。国民党建党初期，中常委里一半多都是湖州人，原因就在于从孙中山筹建同盟会开始，就一直得到以张静江为代表的湖州人的财力支持。
这里是中国最注重精神生活的城市之一：湖州的文化事业自古就很发达，这里的书画家多，文人多，教育家多，藏书家多，究其根源，就在于他们对精神享受的追求。可以说，湖州是中国最早提倡精神文明的城市之一。享受精神生活，最初的起因无疑是物质财富的充裕，是富人们的休闲。但是这种追求通过多少代的家教和社会认同，逐渐形成了一种浓郁的社会观念和氛围，最终成为湖州人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
这里拥有深厚的人本思想。湖州在全国最早提出了“干部政绩高与低，不能只看GDP”的观点，并把人本思想贯穿到经济发展之中，注重资源的保护、人与资源环境间的和谐以及资源的利用效率，使“人生只合住湖州”的评价从古代延续到了今天。
这里充满着强烈的与自然相和谐的意识。湖州地处东南发达地区，经济发展很快，但难能可贵的是，这里不仅野生动物多，几乎找不到打猎者，而且随处可见仍处于野生状态的植物。安吉是中国的竹海，有100万亩竹子。当地人告诉笔者，这些竹子全部处于野生状态，人们惊动它的行为只是移植而已。此外，湖州还随处可见野蚕、野桑、野茶、野桃、野茹菇、野荸荠、野李子、野银杏，甚至还有成片的国宝级的野生稀有树种金钱松、野生大豆等，这在全国是十分罕见的。银杏是全国稀有的“活化石”，尤其是成林的银杏，世界罕见，有“走遍天下景，难见银杏林”之说。但是在湖州长兴八都岕，却保存着组成了十几公里长廊的银杏林，树龄在100年以上的有2370棵，最大的树龄达1500年，让古生物学家咋舌不已。扬子鳄是全球23种鳄类中最濒危的物种，中国首个扬子鳄纯自然变温繁殖基地就在湖州，城北的长兴被誉为“扬子鳄故乡”；而湖州德清的下渚湖湿地，更是让专家们惊诧不已，湖中有?600多个土墩，形态各异，土墩之间连着湿地，候鸟翔集。湿地里还生长着世上已罕见的二百多亩野生大豆。他们说，江南发达地区还能保存这样一个原始生态环境完整的地方，太难得了。
这里既是中西合璧建筑的博物馆，更是中西合璧人文思想的汇集地。湖州人在长期的对外贸易中，广泛接触到西方的价值观念，但他们既不盲目崇洋，也不固步自封，而是把西方偏重物质的、进取的现代思想与中国注重精神的、柔顺的古代思想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结合起来，形成地域性很强的独特的人文思想。笔者在古镇南浔采风时，就深切地感受到当地人的这种人文融合：他们既豁达聪慧、开明精干，又诚朴斯文、维和集福，古镇清静祥和，居民素雅淡泊。
这里执著地传承着中国的传统美德：湖州是中国著名的出孝子的地方，二十四孝中“孟宗哭竹冬出笋”等故事就出自湖州安吉的孝丰镇。今天的湖州，仍然流溢着浓浓的孝文化，“文革”期间有人要把孝丰改名，老百姓拼死也不答应。2004年9月28日下午，笔者与本书的责编钟劲先生在湖州长兴下箬寺乡陈霸先遗址采风，遇到一位让大家至今仍感动不已的慈善诚朴的老太太。老人叫金宾妹，住在遗址附近，已76岁高龄了。她也许是听出了大家的外地口音，拿出了几块月饼，很诚恳地送给大家吃。她说：“今天是中秋节，你们回不了家，就吃几块我们长兴的月饼吧。”这几句话，说得大家心里一阵发酸，半天谁也没说话。这位善良的老人，让我们真切地认识了湖州。
这里既保留了许多美妙绝伦的古建筑，也修建了许多同样让人赞叹不已的现代建筑。你只要走进湖州安吉，就会欣赏到中西合璧建筑艺术的现代版本。
这里的许多古建筑既有历史价值和旅游价值，又有实用价值。这里古代开凿的漤港运河，今天仍然在发挥作用，生命力历千百年而不衰：连接江浙沪的长湖申航道今天的运力已突破8000万载重吨。据上海城建部门统计，长湖申线堵航一天，上海建材市场上每吨石料就会涨价10％左右。因此该航道被上海人称为“上海城市建设的生命线”。
这里出了与宜兴紫砂壶共享盛名的湖州长兴紫砂壶，自宋代到今天，山水相依、矿脉相连的“两姐妹”一直联袂而行，光彩照人。中国最早的紫砂器具是在湖州长兴发掘到的，绵延千年，炉火更纯。21世纪初，长兴工艺大师制做的厚度仅0.84毫米的仿古壶、刻有8393个微型宇的“茶经壶”、世界最大的紫砂提梁壶被收入世界吉尼斯纪录。
这里既出了古代的产业巨头沈万三，也出了近现代的张静江等一大批驰骋上海滩和海外的产业大亨，被誉为“远东第一楼”的上海国际饭店，就是湖州的银行家建造的。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是湖州人创办的，到欧洲去办第一家中国公司、开商行的也是湖州人。
这里既出了许多昨天的大书画家，也在不断涌现出许多今天的小书画家。?2004年底，湖州长兴21岁的姑娘吕晶晶在“亚洲小姐”竞选中获得冠军，一举成名。但是，她惊动观众的不仅是美丽聪明，还有在总决赛现场用隶书写下的一个“长”字，其深厚的书法功底征服了所有评委。她后来悄悄告诉媒体：“我s岁开始学书法，这点小事根本难不倒我。”
这里既出了沈迈士、杨光泩、钱壮飞等近现代为民族国家利益不惜生命的民族英雄，也出了“新时期铁人”王启民、“海空卫士”王伟、“人民卫士”沈克诚等当代英模。
这里既出了沈约、俞樾、戚蓼生等古代的大学者，又出了俞平伯、赵紫宸、沈家本等现当代学者，可谓文脉相承。这种传承从本质上看，是一种素质和精神的传承。笔者曾听说过一个聋人的故事，很能体现湖州人对事业的执著精神：湖州德清的朱惠勇是一位普通船工，48岁时耳朵就全聋了，但他不自卑不气馁，而是一头埋进了桥船古文化的研究之中。20多年来，他的《中国古船与吴越古船》等四本专著相继问世，其中的《中国船文化》填补了我国8000年船文化的研究空白，创造了一个奇迹。笔者想，正是因为从古至今层出不穷的朱惠勇，湖州人文才能在传承中越来越浓，浓到了“甲天下”的程度。
一个城市找出几件有价值的人文景观并不难，但是要找出像湖州这样丰富而厚重的人文景观则不容易；一个城市找出几个有价值的人文观念并不难，但是要找出像湖州这样深邃而博大的人文思想体系则不容易；更重要的是，一个城市要找出几件昨天的人文并不难，但是要找出能一直延续到今天的人文，就更不容易了。这就是湖州人文的价值。
湖州的人文是甲天下的，不过笔者认为，湖州人文的最大价值还不在于它积淀了几千年的人文本身，而是在于它带给当代经济社会发展的启示，这也是笔者写这本书的真正用意。
我们的时代在飞速前进，但是，当国人在享受前所未有的物质文明的同时，却又在感叹社会的浮躁——我们再也难以看到青山绿水和我们自己的人文了，我们看到的不少是污染、破坏、钢筋水泥森林和夹生的外来文化。这种浮躁的根源是片面狭隘地理解市场经济概念，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其一，在追求物质财富的过程中忽略了对自然和人文的保护；其二，在追求市场利益的过程中忽略了对人文规则的敬畏和遵守；其三，在追求经济增长的过程中忽略了对精神世界的丰富和发展。这种感叹无疑是理性的，它在提醒着狂热追求物质享受的国人；我们在使劲往前面奔跑时，忘了带上一件东西，它就是人文，其核心是传承了六千年且兼容并蓄了世界其他文化精华的财富观、价值观、人生观和世界观。我们不能忘记一个真理，中国几千年的人文积淀，不可能在几十年内就成为过时的东西。忘记了人文，将使我们的发展失去理性；忘记了人文，将使我们失去曾经拥有的心灵宁静和情感快乐；忘记了人文，民族就没有希望。
毋庸置疑，我们现在已经意识到了保护自然的重要，但是，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保护人文的重要。其实，正是因为人文的破坏，才导致了自然的破坏；进一步说，我们也许开始意识到了保护人文景观的重要，但并没有意识到维护人文思想和人文精神的重要，这种精神领域的破坏，才是致命的。人文思想和精神，是真正的生产力。从创造物质财富来说，它可能不是最强大的；但是从人类生活质量和可持续发展来说，它无疑是最完美最具有生命力的。
一个民族要立起来可以靠武力，一个民族要富起来可以靠经济，但一个民族要强起来，只能靠人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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